只收偽文青

她的鋼筆坑是我推的。沒錯，我就是那個，推坑她鋼筆的人。

 

 

那日，我為了表示自己對於某人的重視，所以我拆了一隻全新的鋼筆，給對方寫信。我用近乎是虔敬的心情，一筆一畫我的書寫；這樣的心情過程，她在我身旁看到了。那時候的她，並不能明白我透過那手上鋼筆，流轉著如何的情感；不能明白的她，不停追問我，鋼筆書寫到底為何會是一種慎重的心情…

 

 

所以我，打開了我的坑藏之箱，尋了兩支全新的鋼筆，用一個珍貴的心情將鋼筆交給了她…開了她的鋼筆坑。其中一隻，就是傳說中，露天那次的十元寫樂愛心鋼筆。是的，我就是那少數有買到十元寫樂的幸運兒之一…

 

 

我喜歡看著她來對我炫耀她又找到了什麼鋼筆，我喜歡聽著她，用驕傲的口氣，說著她新學到的鋼筆知識，她埋怨著那鋼尖，說著她白金尖和K金尖的使用心得，說著改裝鋼筆的趣，說著哪家哪牌的墨水；偶爾哭著說她又玩壞了幾隻哪牌的鋼筆…漸漸的，她開始用一種，關於鋼筆，她懂得比我多的語氣對我說話…她開始不催我的鋼筆新手文了，她覺得現在的我，已經不能給現在的她更多。

 

 

在她日漸輕蔑的口氣之中，我微笑沉默的聽著，我還是喜歡她炫耀自己鋼筆的心情，這不過是一個掉坑新手的必經。不管是哪種坑，鋼筆坑也好，蝶谷巴特坑也罷，只要是趣坑，新人都是這樣的，要過了這一個輕蔑他人的關卡，才能真正知道，一個人是否能一生衷情於他所著的坑趣；這是一個，見山不是山的階段，我只是總是唸她，這幾乎新手必經的貪心蒐羅階段，讓她花了太多不必要的錢…再有錢，錢也不能這麼花，更何況又不是含金湯匙的人家…

 

 

然後最近，她迷上了蒔繪。她學著蒔繪裝飾鋼筆，她看著別人說的蒔繪，玩著別人說的蒔繪。然後那日午後的85度C，她拿著別人寫的蒔繪鋼筆文，對我說，她覺得那文裡怪，卻說不出個所以然，她要我看…

 

 

對於蒔繪我懂不多，我只把我自己了解的蒔繪，說給她聽。我說了蒔繪在日本文化中的存在，蒔繪為何總用描金表現，和它形成的歷史意義，我說著對一般日本人來說，得到一幅蒔繪的心情，和日本人用蒔繪裝飾她們喜愛物件時的感動，她忽然沉默在我面前…所以我，心疼了。

 

 

對我這樣的幸運兒而言，記憶的意義是擁擠的。老派克是爺爺書桌的一部分，就擺在那爺爺磨凹了的硯台的右側；而萬寶龍的女鋼，是奶奶對學生的關懷；從還走不穩的年紀，我就拿著長輩的筆兒們亂寫亂畫，我那唯一稍微可見人的英文草寫，就是長輩們的鋼筆，陪著我練出來的。小時候因為性情不羈，臨毛筆柳體失敗的傷心，是鋼筆為我撫平的。是爺爺的老派克教會我，沒有寫柳體的性子，顏體卻更愛我的天性…對我來說，毛筆也好，鋼筆也是，其他玩意兒都是，是一種時空的回憶。

 

 

我要不真心喜愛這些個玩意兒，我怎又會總有個坑藏之箱，收著我的硯、我的鋼筆和我其他的玩具！要不是真心的喜愛，又怎會難有偷閒時，就翻出我的收藏獨自玩耍起來的行為出現

 

 

可她在我眼前沉默的讓我心疼。我並不曾經有過，要挫誰人銳氣的思考模式，對陌生人如此，對自己人更是當然如此。我試著對她說笑，可她嚴肅的問我，「忽然間我不懂了。我玩鋼筆、玩墨水，我都已經會拆筆尖，會改鋼筆，我覺得我自己應該已經懂得比你多很多了；這一秒我卻覺得自己像個無助的新手，我覺得自己玩筆的記憶像是一夢南柯，一點都不真實…」

 

 

然後這幾天，她又催我鋼筆文了。她說想聽我怎麼說她現在的狀態。她說想知道她該用如何怎樣去心情她自己的追尋…

 

 

所以這篇，並不是寫給鋼筆新手看的文，鋼筆新手如果有看不懂的，請您見諒。這篇，是寫給那些，面臨了繼續或者留下的，踏入見山不是山迷霧中的，鋼筆熟手看的。而那些過了這場迷霧的鋼筆老手，就請您多包涵了…

 

 

我非常慎重的思考了她面臨的問題，我暫時給了一個「意義追尋」的答案。我想，這是一種當代實用主義，和隱遁的浪漫主義之間的，拉扯。

 

 

對於成長在實用主義中的我們而言，快速的解決問題，以達到最大利益，一直是我們被教導的思考模式；在這樣的教育之下，我們精準的度量著所有一切，計量化我們人生的所有，刻度我們的夢想，SOP我們的進程，然後用我們的知識，去設計圖我們的渴望，接著，將我們的夢和盼望，量產成一件件的商品，銷售到別人的人生之中…

 

 

像是光劍，隨著啟動鈕的按下，人人彷彿化身安納金一般意氣風發；像是漂浮滑板的研發，磁浮原理運用在空中滑行的美夢之中；像是3D列印人體器官移植的可能，像是水面投射電腦螢幕的出現、觸控面板的運用到水面…這一切我們兒時曾經幻想過的物品的出現，全是這個實用主義的功勞！它讓我們，有能力去把我們的幻想，利用我們現有知識，結構出一個我們成人的Disney Land。這一切，難道不浪漫！既然這是一種純粹的浪漫，為何我卻說，這並不是浪漫主義？

 

 

這是一種浪漫主義的表象，是一種潛藏人心的浪漫主義氣根，追尋意義，是浪漫主義最深刻的內涵。可是從實用主義角度出發的追尋，是一個很容易迷路的過程…

 

 

在實用主義的視野之中出發的夢想追尋，非常容易流於表象的結構與解構和再結構的歷程；在這樣的歷程之中，我們為了解構表象，花去太多的心思，以至於，在結構成功之時，已然遺忘當初追尋意義的初衷…

這是一種，「沒有然後」的狀態。以為自己已經到達極點，再也無處可去的巨大失落感，會將人撕裂…讓人很難不興起一種，萬念俱灰，想放棄的心情…

 

就如同，她現在面臨的心情…她在實用主義的視野之中迷了路…

 

 

 

又說的太艱深了嗎？那我舉個例子來說。我最近對一種APP充滿興趣，我好喜歡這種APP，就是” Coffee APP”。

 

 

這種APP裡面，通常除了咖啡知識、咖啡烹煮和器具之外，它還可以記錄你的咖啡品種、豆子研磨刻度、沖泡方式建議、水溫、豆子的使用克數、沖泡速度和時間、出水率…它研發的目的，是在給一般外行人，一個模擬咖啡大師的SOP簡易流程；其實真的非常的好玩…像玩家家酒一樣…

 

 

我是個萬狂之人，是鋼筆狂，是美學狂，是文化狂，文字狂，基本上是萬(玩)物皆可狂；其中一狂是咖啡。

我那夏假拜師學咖啡茶飲的記憶，可是滴滴泣血，歷歷在目啊；要不是真的愛咖啡，又怎會忍受爆米花機在我手上烙下過的那麼多道燙痕？那從手沖進階到虹吸，再轉學壓縮機的時候，初學者不懂技巧扭傷手腕的疼痛，煮不好就自己喝掉，煮的好就倒掉，一整個長假無眠的黑眼圈…那練習奶泡時手上紅腫的灼熱握不住我的筆…這一切，因為真正的狂熱，我只感覺是熱情生活的情趣…而這一切，因為不是苦，因為喜歡到讓我感覺害羞，所以我也鮮少對人提及…我只是總是淡淡的說，我嗑咖啡。

 

 

像是這種APP，就是我說的，用我們的知識，去解構→分析理解→再結構的一種過程；它成全一般人速成的夢想，它用SOP取代那些大師辛苦的學習練習過程，企圖盡可能的複製一個大師的精隨。這樣的APP的出現，精簡了我們許多人生的浪費，讓我們可以在一個，不用付出那麼多練習的辛苦過程，而得到一個，表象上看似的差不多相似的幻覺。

 

 

這樣的工具，是非常好的，我個人就愛死各式工具的使用，像是電動打磨機機、各種尺規、縫紉機、工具是掉坑者必備的好朋友。而這種Big Data概念的運用，更是一種人類智慧可愛的理由；我愛死了這樣的現象。可我說的只是，工具發明之後…

 

 

其中大多數的人的追尋，停留在工具使用之後。對這些人來說，他並不為了生存而奮鬥這個東西，他也不曾企盼極致，他所念所思，就只是一個，不落人後就好；在別人談論時，他知道別人的語言，他對這種「接近」的狀態感到滿足，這樣，就已經讓他非常方便了。像是咖啡，像是鋼筆，別人說起時，他也能有一番見解，他並不曾經為了追尋咖啡、鋼筆的深刻內涵而勞苦；畢竟他的奮鬥在他處。因為這就是實用主義的思維，「堪用」即是最大的利益；而how，或者why的問題，並不是它的重點；實用主義的重點在於，【when】的【堪用】。

 

 

像是咖啡，對一般人而言，他又不倚咖啡維生，咖啡對他而言，是一種飲料，是一種提神的方法，是一種時代的共識；他只要能夠，做到這種程度就好，其他關於「到底真正的大師咖啡和咖啡APP烹煮出來的咖啡，它們中間的差距有多少」的這種問題，他並不想知道，他也沒有時間和心情去知道，又或許，他也沒有天生靈敏的味蕾可以分辨；這無所謂優劣，這只是實用主義的思維，這只是現在世界的共識。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追尋意義的責任與義務，別倚這事，粗魯的輕賤他人…

 

 

但是這種模擬表象的行為，雖然度量化了許多的變數，可是，一杯真正的好咖啡，卻更有其它太多的變項，諸如豆種、產地、保存、烘焙、熟成、混豆成份、水質、氣候、氣溫、豆汁取捨…甚至是喝咖啡的人，當下的身體狀況，亦會影響那杯咖啡在他味蕾舌尖上的感受，還有喝咖啡時，自我認知的那一絲絲幸福感覺…這一切，都不是這種咖啡APP，能提供的量化資料…

 

 

而這一切，並不是實用主義中，【堪用】價值觀的視角之內，所能供給你的資訊…

 

 

再說說另一部分人的狀況。

在這種工具研發的過程之中，另一部分人，遺忘了自己真正的追尋，所以，以為自己已經臻進極致，所以心中不住的被一波波的空虛侵襲，沮喪到甚至開始自我懷疑…有這種狀況的人，其實我真心的恭喜你了，因為這是一個，真正能夠臻進極致的開端…過了這片見山不是山的迷霧，你才會知道，你所掉之坑，趣兒何處。

 

 

像是靈魂，像是生命，像是人類的思維，我們無法將人抓來，解剖之後，結構分析靈魂的組成和思想的形成，再予以再結構…而這，就是浪漫主義深度的層次問題了。

 

 

在面臨繼續和放棄之間，在想要繼續卻覺得路斷在眼前，無路可行；沮喪之餘而想轉身離去，那當初自己花下的千般心思萬般執著的記憶，卻像鬼魂一樣haunted在你的腦中，進不得退不能的時刻，是你開始，能褪去他人角度思考，開始走自己的趣路的開端，只要你撐得過這場無名無出處的迷霧…

 

 

也或許，身臨這場迷霧的困境之中，你才恍然大悟，引起你熱情的並不是眼前引發迷霧的物件(ex：鋼筆)；或許你會發覺，你的瘋魔源自於，你鍾情於自己有熱情的樣子，你愛上的是你自己的熱情…所以要是，你倏然停止了對於外物意義的追尋，放下執念的迷霧，走出你的困擾，其實也未嘗不是美事一樁。

 

 

為何你竟會臨著這樣的迷霧？你哀怨著，讓我又低頭掩嘴笑你了。多少人的一生，空有滿腔熱情，卻沒有可以點燃的炬火！你有這讓你可以熱情的事兒玩耍，光是這點，就比很多人幸運；更別提你面臨的，是從實用主義的框架，掙脫破繭到意義追尋的浪漫之中，這代表你之前的努力非常的有價值，你才尋得到這條人煙稀少的罕境，這豈不是一種幸運！那麼，要繼續抱怨幸運嗎？

 

 

別人眼中口中的珍貴，那必然是萬般的好，我拳拳服膺；可我想知道的是，你眼中心中，哪裡的珍貴…。

 

 

 就像那日午後的蒔繪談，我說”日本人起的這個「蒔」字，是【時間】的『時』字加上了草頭”；這句話，你有什麼想法嗎？對古代人而言，繪畫是一種對人生的紀錄方式；日本人對於時間時空的流轉，有著一種浪漫的情愫。他們在特定的時間裡，隨著四季時節的流轉，有著特定季節和特定時空物品的強烈連繫情感，像是春櫻之賞，櫻與粉紅色的淡雅，從此開始了有意義的連結…

 

 

蒔繪，就是古代日本畫匠，紀錄下人生的一種心意，這些達人們，很用力想將他們感受到的時間流轉的美好，用他們的技能記錄下來；所以有了蒔繪的出現。

 

 

而對於古代一般人民而言，生活是簡樸而辛苦的，所以能夠讓一般人民想要收藏珍惜的物品，無非是精緻華麗的物件；一般人民，並不常有歷史文化意義的追尋需求，一般人只想要一個「特別」的東西，好讓他生活中的努力，有意義。這樣的狀況，更是提供了蒔繪中描金技法的興盛，華麗的描金，似乎可以等同是，他日常辛勞所應得的報償。

 

 

而用蒔繪裝飾著日常中，自己珍視的物品的一番心意，更是一種，對自己的重視，和對自己人生之中，時間流轉之間的長情~ 一分分一吋吋的，自己與這世界連結的心意和記憶…所以蒔繪鋼筆，當然有它的價值…並不只是商人的炒作，不只是色彩構圖的華麗。但是這樣的價值，在你心中重量多少？份量幾何？那樣的美對你自己的意義，是如何怎樣的存在？而畫匠和達人作品之間的差距又有多少多長的差別？收一隻蒔繪筆，你又是怎樣如何的心意？…

而這許多的斑斑總總，你又是能懂幾分？

 

 

能夠對那些大家口耳相傳的知識的熟稔，是讓我佩服的，我總會笑著聽人說書，人家可是下了苦功啊！在這個講求速成的年代裡，光是肯下苦功這件事，就值得讓人肅然起敬；更別提那人，熟讀的知識，居然能讓他說書一般的行雲流水，這更是太令人賞心悅目的美景了阿。

 

 

可我又有另一個思維；那些找得到的知識，或許我一時之間未必能言語，可我只要知道，在我需要這些知識時，何處尋去，對我來說，這樣就可以了。我的眼睛，比較喜歡看著那些事物流轉背後的意義的浪漫…

 

 

怨著鋼尖的易鏽蝕，說筆尖彈性的差異，說墨水出水量的問題，說書寫感受，說筆飾的華美，我從不插話打斷，我一直都笑著聽他們說著…我聽的不是他們的知識，我聽的是他們的熱情。

 

 

如同那各家各廠各期的墨水，當然各有擅場各有特色，可除非花體，除非做畫，我一人一手一隻筆，卻用不了那許多的繽紛…我只要知道，當我想要絢爛花體時，上誰那兒可以正大光明坳上哪一些我想要的顏墨水，還有我用何種筆尖配上哪一種墨水，可以最大程度表達我自己，這樣就可以了。而這，就得靠朋友的成全了…

 

 

誰說人必須全知全能才叫做厲害…沒有熱情的全知全能，豈不路西法，失去信仰的悲傷…

 

 

恭喜你，你即將走入一塊，沒有規矩的化外之境，在這境裡，沒有人會來教導你的思想，沒有人規矩你的方圓，你有很大的機會，可以走出自己的藝術，玩出一個自己真正的坑趣。入這化外之境前，就如同張無忌學太極，你得先學方圓先懂規矩，然後再學著去那方圓枷鎖規矩的桎梏，才能得到平心靜氣的自由。

 

 

實用主義的出發，非常方便，我愛它；我也是在實用主義時代中的產物，沒有強過誰人。而我骨子裡的浪漫根，總讓我憂思，那總為了「沒有然後」而恐懼的實用主義，每每讓人產生萬念俱灰的痛苦狀況，如同失去信仰的宗教虔誠者…。其實，那只是實用主義的表象極限，一旦你捱過了這場「沒有然後」的迷霧之後，實用主義會有更大的發揮…從意義的根本出發。可你得先捱過這一場心中的迷惘…

 

 

這，豈不就如同輪迴一般的有趣！只是看你輪迴的是原地舊重遊，還是新地相似境遇的再發現…很有趣吧！呵呵

 

 

你的留下或者是離去，我都相信，那是你充分思考後做出的，對你自己最好的處理。落坑與出坑之間，並無所謂的優劣，重要的是，你必然會得到心的自在。而我，就是這樣子的相信著你…